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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师寺凉子之雾的访问者 Chapter 2.3.1

    III

     

    白色的雾以不可思议的气势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密密地笼罩在宾馆周围。

     

    听说,从碓冰崖升起的浓雾像天然的冷却剂,可以一下子把温度降低五摄氏度左右。果然,雾气浸凉通体,皮肤阵阵发寒。

     

    随着浓雾的扩散,庭园里各处的灯点点闪烁着幽幽的青光,反而给雾气染上苍白的光晕,勾勒出梦幻般的黄昏美景。

     

    我恍恍惚惚地望着眼前的光景,被冷气一激,差点打个喷嚏,于是用两手捂着脸的下半部分。连这个动作都会引起从胸到背一阵疼痛。

     

    玛丽安从没人经过的职工通道跑过,打开床单储藏室的门,把我安置在里面。

     

    “请在这里等一下,先生。我马上去叫女主人。”

     

    这句法语连我都懂。玛丽安观望了一下左右,关上了床单储藏室的门。

     

    很对不住玛丽安的是,我并不想在那里干等。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了,我立刻钻出储藏室。走廊墙壁上挂的招贴告诉了我这家宾馆的名字。

     

    三笠之森宾馆。位于旧轻井泽深处,从大正时代起到昭和前期都是上流社会的夏季社交场,久负盛名的高级宾馆。曾经封闭过一个时期,后来被外国资本收购,全面装修一新之后重新开始营业——这当然都是导游手册上写的,怪不得是“高雅古典的洋馆”风格。所谓的外国资本,十有八九就是罗特里奇家族出资的。

     

    窗外是绵延的落叶松林和宽阔的草坪庭园。我避开眼目,悄悄地沿着走廊走下去。

     

    到底还是失了平常心——我自己又没做出什么犯罪行为,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直接去找负责警备的警官呢。事态公开的话,有麻烦的应该是罗特里奇家才对。

     

    如果对手只是罗特里奇家的话,我还能冷静地做出判断。但是,“被凉子抓住就惨了”这种焦虑心理占了上风,误导着我的行为。为什么会有多余的顾虑呢?曾经牺牲在“驱魔娘娘凉子”爪牙之下的人们,必然可以理解我这种心理吧。

     

    我沿着职员专用的通道走到一扇可以转到客用走廊的门前,轻轻推开。有人背对着门站在那里。那人就要转过身来了,黑色的长发轻轻甩动。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捂那个人的嘴,却意识到对方是个女子,赶紧住手。下一瞬间,无数火花在眼前乱迸——我脸上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泉田警部补?”

     

    这个女子轻声惊叫,却是我的旧相识——警视厅警备部参事官,我上司在东大法学部的同学,室町由纪子警视。她拥有白皙的面庞,黑缎似的长发。此刻,眼镜后漆黑的眸子正茫然地注视着我。

     

    “室、室町警视?!”我也愕然了。

     

    “你怎么在这儿?!”

     

    双方提出疑问,不过我觉得自己更有必要解释。

     

    “这个说来话长……”

     

    “也是啊。不过,请尽量简短清楚地解释一下。说不清楚的话,打你那一耳光也不能怪我呀。”

     

    那是自然,谁叫我冒冒失失差点去捂警视厅干部的嘴的。

     

    “我被车撞了,然后被带到这所宾馆,直到刚才一直关在一间客房里呢。”

     

    挑重点说明一下概况就行了,二十秒左右就能解释完。同时,走廊一角传来问话声。

     

    “谁在那里?这里一般人不可以进入的。”

     

    看影子对方是个制服警官。由纪子马上踏出一步,向他回答:

     

    “我是警视厅警备部的室町警视。这里没有可疑人物。”

     

    “啊,打扰了。”

     

    我可以看到两位制服警官的侧影。他们敬了个礼,转身走远了。

     

    由纪子转过来苦笑着:

     

    “也不算撒谎啦,你不是可疑人物嘛。刚才打你,真对不起。”

     

    “不敢当。”

     

    “不过,情况是很奇怪啊。”

     

    没错。就因为是彼此相识的人,才不得不解释清楚,反而麻烦。不管多高级,睡衣毕竟是睡衣。

     

    又一阵寒气袭来,我握住下半部分脸。

     

    “那,室町警视是……”

     

    “我是警备部的人嘛。”

     

    “啊,对了,有什么要人来这里吗?”

     

    不言而喻,这里要召开广邀财政界要人的盛大宴会嘛。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我的上司作为要人之一,也受到了邀请,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对了,请不要吃惊——我来轻井泽的理由是……”

     

    我也简短地说明了原因。由纪子的表情,好像赤手空拳遇上白蚁群的驱虫公司工作人员。

     

    “是么,凉子也来了呀。”

     

    “真对不起。”

     

    “怎么要你道歉呢。她来干什么?”

     

    “似乎是休假。”

     

    “那只是表象吧。嗯,真实目的是?”

     

    “我也想知道呢。”

     

    这真不像警官之间就上司、同僚应有的对话。可是,“驱魔娘娘”药师寺凉子对警视厅来说,根本就是灾难和阴谋的代名词。

     

    由纪子抬手摸摸我的额头问道:

     

    “好像很疼啊?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不是什么大伤。又没骨折,只是跌打伤而已。”

     

    “就算这样,你也要小心啊。”

     

    “谢谢您。”

     

    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心情才好,还是老老实实道谢罢了。

     

    “我得走了……国务大臣和县警本部长都要来了。”

     

    “请您回去工作吧。”

     

    “就这样不管你我也不太放心,可是……”

     

    “您放我走就足够了。”

     

    由纪子点头,随后表情又变了:

     

    “开车撞了人却不把伤者送去医院,罗特里奇家看来也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内幕吧,早晚有必要揭露出来。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小心。”

     

    由纪子又叮嘱了我一下,然后离开了。我轻轻叹口气,无论如何,先往由纪子离去的反方向走廊走去。

    药师寺凉子之雾的访问者 Chapter 2.2

    II

     

    “奥伯利?”

     

    阿特米西亚对我简短的问题以一张照片作答:

     

    “这是奥伯利的照片。”

     

    托她的福——也不至于这么说吧,总之我拜览了奥伯利·维尔考克斯的照片。他一头黑色的头发向后梳着,眼睛是暗褐色的,不失为一个英俊男子,不过鼻子好像有点太长的样子。照片上全无表情,看不出其为人性情如何。

     

    我还想再问问有关这个人物的情况,阿特米西亚却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别介意莫沙医生罗里罗嗦说了一大堆,准一郎,该付的和解赔偿费我会付的,到你完全好起来之前,你就呆在这里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有点不悦。虽然阿特米西亚好好地解释了,她的行为却弄得事态更糟糕。开车撞了别人,既不送去公共医疗机关,又不向警察通报事故情况,完全破坏了现场,这已经足够构成妨碍司法了。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还给她。

     

    “这下可真要命了呀……”

     

    我突然凭空消失,药师寺凉子会怎么想呢?一定会误以为我托散步的借口开溜,怒气冲天地找我算帐吧?

     

    随着一阵恶寒爬上脖子,我走到圆桌旁,拿起自己的手表。看来真不是什么大事故,手表都好好地在走动。我确认了一下时间,正好五点钟。记得凉子说了,四点钟前要回去的。而且原因是……

     

    想起来了。

     

    “罗特里奇小姐!”

     

    “叫我阿特米西亚就行了。”

     

    “阿特米西亚,今天傍晚,这家饭店要举办宴会的吧?!”

     

    “嗯,六点钟开始。”

     

    听到她的回答,我只有抬头望天花板了。思考的片断在脑海里以极其炫烂的颜色飞舞着,好像打碎了巨大万花筒似的。

     

    药师寺凉子会来到我所在的这个饭店。作为宴会邀请的客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也要来,来了之后可要怎么收场呢?

     

    糟了,这下糟了。

     

    冷汗从我心脏表面喷薄而出。我知道已经触到凉子的逆鳞了,如果恰巧在这饭店里碰上她又会怎样呢?真难以想象——不,真不敢想象。

     

    我急切地对阿特米西亚说

     

    “快让我回去!”

     

    No,一定要等你痊愈了才行。”

     

    “我能好好地活动,让我回去吧。不然可要大事不妙了!”

     

    “你有工作吗?可是,你都受伤了呀。休息几天不工作是不可抗力的原因嘛,罗特里奇家会给你证明的。”

     

    “你不了解我的上司才会这么说的。”

     

    “上司?说起来,你是做什么的?”

     

    “……公仆。”

     

    一边回答,我一边在内心里感谢上苍。没带警察手册真是太走运了。那东西要是被看见,情况一定更糟糕,现在都已经够棘手的了。

     

    让人困扰的是,罗特里奇家的千金出于自己的善意,更搅得一团乱麻了。

     

    总之,我先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还带着手机的吧,能把那个还给我吗?”

     

    “手机吗,啊,有的。不过……”

     

    “不过?”

     

    “已经坏掉,我扔掉啦。”

     

    “……”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买个更好的手机啦。”

     

    面对着我的笑容,与其说天真无邪,反而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劳你费心了。”

     

    我嘲讽了一句,用日语说的,她大概听不懂吧。

     

    要是在药师寺凉子面前这样,她一定会扁我,“装蒜也不要太过分了!”我的上司在各种层面上来说都是不同寻常的女性,但跟我说起来话来总是很对得上线。然而跟这位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小姐花说话时,不知为什么,总是信号不合似的。

     

    我不认为她的智能有什么问题——日后才知道,她是以优秀的成绩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可是,说起话来总是不太搭线。

     

    要凭力气闯出去的话,必须先比较一下战斗力。我正想琢磨那几个黑衣男子的深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保镖之一从外面打开了门,一个年轻的侍女推着餐车走进来。她穿着绿色的连衣裙,系着白色围裙。

     

    那位侍女可能是外国人,黑丝缎一般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黑曜石似的眼睛,简直像天使一样可爱……

     

    差一点就从嘴里蹦出来的惊叫,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被我压住了。那位侍女用视线封出了我的嘴巴——没错,她就是药师寺凉子的忠实臣下,玛丽安小姐。

     

    “汤和水果都送来了,准一郎,看来已经没必要打点滴了,不过吃东西还是很重要的哦。你把这些吃了,再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的时候精神就好多了。”

     

    所谓不识好人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都没想回答,只看着玛丽安,她微笑着把餐巾纸递给我。不过,餐巾里夹了一张小小的卡片。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我会救你出来的,要乖乖的哦。”

     

    空了一行又写着:“要收高价的!”

     

    用日文写的,可能是认为美国人看不懂吧。没有署名,自然也没有那个必要。

     

    这样的话,就真的非得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了。虽然她不会使出黑魔法什么的,不过看来凉子已经知道我被弄走,以救我出去的名义实施二度绑架,先派出了玛丽安打探。大概她接到先遣部队的报告,大部队才会行动吧——所谓大部队,外面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真实面目却是暴跳如雷的霸王龙。

     

    我突然理解了被逼上绝境的剑龙的心境。

     

    一共有四个黑衣保镖,每一个都筋肉纠结的样子。两个人比我矮一些,身体却更壮。大概是海军退役的保镖,或者“民间军事公司”什么的人员吧。赤手空拳一对一可能还有几分胜算,一对四的话,简直是最糟糕的状态了。

     

    不想牵扯玛丽安,还是等她走了以后在行动吧。以我今天的状态来说,最多只能盘算到这一步了。

     

    玛丽安在圆桌上摆放着餐具。汤盘、勺子、叉子、水果刀,大盘子盛的水果有哈密瓜、葡萄、柑橘和草莓。她还没摆完,一个黑衣男子做出了多余的举动——他戴着墨镜,我没有察觉他阴险的目光。

     

    “喂,我看见了,你刚才把什么东西递给他?!”

     

    黑衣男子左手指着我,右手抓着玛丽安细弱的右手腕。不,差点就要抓住的时候他的手突然被甩开了——这美少女侍女才是能把金丝雀活剥了皮的猎鹰呢。

     

    接下来的一瞬间,玛丽安右手握着水果刀,银光一闪,毫不迟疑地抵在了阿特米西亚的颈下。保镖们发出短促的怒吼。也不知是出于天性还是经验,玛丽安对战斗要诀了然于心。那就是,在面对数量众多的对手时,先把握住最重要的人物当人质。

     

    勇敢的美少女侍女以极端的形式把事态推向白热化,即使我这个温厚的和平主义者,这时候也只好打消了稳当妥善解决的念头。一个男人向玛丽安逼近一步,转而冲我扑上来。当然了,他是要以我为人质来对抗“凶恶”的美少女。

     

    毕竟我刚才还躺在床上打点滴,身上穿着睡衣,脑袋包着绷带,难免让单纯的力量至上主义者有点轻敌。

     

    看到对方扑过来的样子,我大大后退一步闪开。闪避的时候,我用右手攫住对方的左腕,下了狠劲一拉,同时用左脚猛扫对方的右脚。

     

    只要他失去平衡,我就赢了。瞬间,飞起半空的对方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为了避免他压到我身上,我的身体转了个方向。

     

    玛丽安华丽地抬起一脚踢向餐车。另外两个妄想去抓他的男人被滑开的餐车猛撞开去,天花板回想着激烈的声音。其中一个翻着跟头仰八叉着地,另一个大头朝下抱着餐车。盘子、刀叉、餐勺散落一地。

     

    第四个人男人痛叫一声捂住脸,是我扔出了盛着高汤的深盘,里面的汤从头浇下。一个黑色的东西从他手里落下,是作为殴打凶器用的甩棍。这东西掉进到所有者自己的脚指甲上,又添了新的痛苦。

     

    阿特米西亚悲痛的视线投向我

     

    似乎我在女人面前总是恶徒……可这只是错觉吧。玛丽安推开阿特米西亚,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从门口猛冲出去。

    药师寺凉子之雾的访问者 Chapter 2.1

     

    第二章 随它去吧Breathless

     

    I

     

    我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各种情景从眼前闪过,耳朵里也能听见声音,只不过不能有意识地把前后情节完整拼凑在一起,也没什么现实感,好像睡眼朦胧地看着一百米开外播放的黑白电影似的。

     

    自然不是灵魂出壳,我却切实地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几个男人抬起来。更奇怪的是,我甚至看到了自己磕破的额头上在流血,双眼紧闭的光景,越发的诡异。

     

    接下来相当的时间里,没有现实感的影像都包围着我上下左右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左手腕上插着透明的细管,连接到点滴瓶和架子上。身下的床似乎并不是医院常见的病床,而是豪华的桃花心木质地。

     

    我用可以自由活动的右手摸摸额头,所触之处不是皮肤而是纤维,似乎包着绷带。我尽量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端详身上睡衣的袖子和衣襟。

     

    这不是我自己的睡衣——我自己是不会有看起来这么高价华贵的绢质睡衣的。大概是我不省人事的时候谁给我穿上的吧,这么一想,强烈的愤怒和不快立刻袭来。

     

    我拔下点滴的针头。一瞬间,皮肤表面浮现出小小的红点,被我用舌头舔掉了。这样好像很任性很孩子气似的,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光着脚踩到地毯,小心地在地板上站起来。疼痛在身体各处流窜着,不过远不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也不碍着行动。

     

    离床五步左右的距离有张圆桌,似乎也是桃花心木制的。我衣服口袋里装的东西都好好地摆在上面,钱包、驾照、手帕、纸巾,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手机不见了。

     

    我不是全部生活都离不了电话公司的那种人,平常使用的手机也只有非常简单的功能,只有紧急联络的时候才用到。也就是说,现在我处在与外部联系彻底隔绝的境地——房间里也没有电话机。

     

    我站在镜子前,看到额头上包着的白绷带,气色不怎么好,好像不是自己的脸一样。我解开睡衣的扣子对镜观察,当然不是自恋,而是想起了可怕的都市传说:在我睡着的期间,肾脏不会被切掉偷走了吧?

     

    身上有些摔打的淤伤,不过没有什么刀口之类的。我放心了一点,紧接着又觉得这种放心本身就很不是味儿。

     

    冷静点,不能因此而急躁。

     

    我重新环视室内。素雅的英式家具,褐色的墙纸,虽然是西式房间,窗户上却没有窗帘,嵌着日式隔扇,感觉像是大正时代的洋馆房间。

     

    隔扇拉开一条缝,正对着格外厚实的窗玻璃。窗外,青翠碧蓝的色彩绵延不绝,隔扇再敞开一些,就可以透过玻璃眺望森林和天空。天气很晴朗,却没有强烈的日光照进室内。如果此时是下午的话,这个房间大概是朝东或者朝北的吧。

     

    正要把手搭上窗户扶手的时候,背后传来生硬的声音。

     

    我转头去看,几个全身黑衣的男人闯入视野。门倏然敞开,三四个人一拥而入——时间掐算得正好,是房间里有监视录像吗?还是另有别的方法探知我的情形呢?

     

    直觉促使我摆开架势应战,手臂肩膀后背的肌肉却一齐发出无声的痛叫,打消了我抵抗的念头。不过这些男人虽然摆出威慑的态度,似乎没有施展暴力的意图。

     

    越过他们刚劲的肩头,可以看到一位年轻女子的脸。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这肯定错不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拥有金褐色的头发,明亮的碧眼,容貌相当漂亮,身上乳白色的连衣裙顺滑地勾勒出她优美的身体曲线,年纪二十五岁左右。

     

    那女子开口了:

     

    “你懂英语吗?”

     

    我把发声功能切换成英语档:

     

    “懂一点吧……”

     

    “那就好。”

     

    “请尽量发音清楚一点。”

     

    我虽是英语文学专业毕业的,可算不上什么优等生。那位女子点点头,金褐色的头发随之飘动,接着开始向我解释:

     

    “你跟我开的车相‘接触’,倒下了。所以我赶紧把你带到这里,幸好你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

     

    她庆幸我没有大碍,这可以理解。但关于“接触”这件事,她好像并没有向我道歉的意思。

     

    “这里是医院?”

     

    “不,是宾馆。我母亲包下的。”

     

    “什么宾馆?”

     

    “嗯,叫什么来着……”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没有编谎的意思。与其说她真的不知道宾馆名,更像是她对此一点都不关心不在乎。不能说她头脑不好,我却总感觉她的反应有一点微妙的迟钝。

     

    “你叫什么名字?”

     

    听她一问,我答道:“准·一·郎……”

     

    对她来说很难发音吧。我的名字又不合国际标准,驾照上也没有罗马字音,想必她也不认识汉字,至今为止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我额头左侧一瞬间感到尖锐的疼痛。伤口大概就在那个位置,痛觉开始慢慢复苏了。

     

    “那你的名字呢?”

     

    “阿特米西亚(Artemisia)·罗特里奇。”

     

    楞了一瞬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么说,你的母亲就是梅拉·罗特里奇,UFA的所有人?”

     

    罗特里奇这个姓好像不常见,至少同一时期同在轻井泽包宾馆的人物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怪不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亲眼见过这位名叫阿特米西亚的女子的母亲,就在几小时前。母亲跟女儿长得像也没什么稀奇,我眼前的这位就是大约四十年前的梅拉·罗特里奇呀。

     

    “嗯,是呀。”

     

    她回答得很简短,没什么热情,对母亲的感情有什么内情也说不定,不过现在总不是深入了解的时候。我用手拉起衣襟:

     

    “那个,这身睡衣是……”

     

    “很合适你呀。”

     

    阿特米西亚露出笑容,“尺寸正合适,太好了。只是现成的而已。”

     

    我想起凉子的话,“适合英式西装的身材”,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吧。

     

    “那,我的衣服呢?”

     

    “弄脏了,送去洗了。”

     

    “谢谢。”

     

    这种情形有没有必要道谢有点微妙,我就这么说了也没关系。毕竟双方立场不平衡,我并不能确信得到最善的待遇。

     

    “衣服无所谓。不过为什么不送我到医院,要到这里来?”

     

    “跟日本的医院相比,这里可靠多啦……”

     

    “你这么想的吗?”

     

    “莫沙医生说的。”

     

    “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可能从声音里听出了我的生气和讽刺,那几个男人耸耸了身体。一声故意似的咳嗽把他们的阵列分成两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一个白衣老人出现在我面前。不,因为他的头发和刷子似的唇须都是灰白色的,第一感觉像是个老人,其实可能意外地年轻。他跟我差不多高,身材瘦削,动作敏捷。巧克力色的眼睛从银边眼镜的深处盯着我,那眼神不像看人,而像观察什么实验动物似的。

     

    “我是医学博士斯蒂夫·莫沙,罗特里奇家的主治医生。”

     

    他也不确认我是不是懂英语——不懂英语的人对他来说就不算人类吧。我以沉默应对,自称莫沙博士的这个人不在乎我的态度,继续说道:

     

    “你这人还真结实。除了额头碰破了缝了四针之外,只有轻度的脑震荡和几处跌打伤,连骨折都没有。”

     

    “莫沙医生,别说了。”

     

    阿特米西亚的声音让我有点意外。那并不是敬意和信赖的口气,反而充满了冷冷的厌恶感。

     

    我确实是病人——与负伤无关,而是患有“犯罪调查症”的职业病的病人,因此观察的目光一不小心就落在莫沙医生脸上。一眼望去,他浮现阴笑的嘴唇格外显眼,浓重的鲜红简直惊人,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涂了口红什么的。从外表判断别人不是好习惯,可我忍不住立刻对这位医生起了种恶感。

     

    “不不,阿特米西亚,要是这个东洋人有点见识的话,就应该把话说明白了。罗特里奇家虽然是豪富之家,可以不能随便受人敲诈勒索。这人只能要求适当金额的和解费。我已经给他治疗过了,连诊费也不用花……”

     

    “医生,不用你操心,付钱的又不是你,是罗特里奇家。”

     

    阿特米西亚的声音更加冷峻,医生却没有一点惧怕的样子:

     

    “阿特米西亚,你也是,自己开车要小心一点嘛。像那个奥伯利·维尔考克斯(Aubrey Wilcox),都是你结识那种臭小子,趁着事故……”

     

    “医生!”

     

    阿特米西亚忍无可忍地喝道,而我心里充满了愤懑。

     

    我的上司药师寺凉子也经常无道驾驶,不知为何却从没造成过人身事故。阿特米西亚·罗特里奇看起来比凉子和顺一百倍,作为驾驶员却比凉子危险多了。不过这世上本来就是危险重重啊。

     

    莫沙博士鲜红得过分的嘴角吊起,阴笑着用下颌冲保镖们示意。他背对着我走开了,保镖们都跟在他身后。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只剩下阿特米西亚一个人。

     

    药师寺凉子之雾的访问者 Chapter 1.3.2

    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穿过一座架在溪流上的石桥,便可看到木制的门柱了。门柱上只刻着四个别墅编号而没有所有者姓氏,这里正是药师寺家的别墅。汽车停在一座蒂罗尔民居似的二层建筑前,这是玄关。

    管理人从驾驶座跳出去跑到玄关大门跟前,弄得钥匙哗哗直响。厚厚的橡木板大门上锁着上中下三道大锁。大门敞开,石板铺就的玄关内是宽敞的大厅,有小学教室般大小,陈设着巨大红砖砌成的壁炉和沙发、躺椅等家具。管理人的太太帮我们把拖鞋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踏上室内的地板。几乎就在同时:

    “小凉!”

    朗朗的男低音在高原的空气中震响。窗外,好几只鸟从树枝上惊慌地飞走,大概只是巧合吧?

    “嗨~,Jackie!”

    凉子夸张地挥着手,故意回头看我一眼:

    “泉田君,怎么,你好像想赶紧藏起来似的?”

    “啊,不,没有……”

    我只能毫无意义地应答。

    “哎呀,阿准,你不是被太阳晒晕了吧?不戴帽子可不行哟!别看空气温度低,高原的直射阳光可比东京强多了呢。来来,快到沙发上坐吧。”

    他的话很亲切,声音之粗却只有帕特农神庙的圆柱才能与之相比。

    这位从屋子里面出现、大步流星踏得地板直响的人,本名叫若林健太郎。他是个魁梧的大男人,此刻却扑着粉涂着眼影染茶色的头发,身着珊瑚粉色的夏装裙,好一身威风堂堂的女装打扮……他总是自称Jackie若林,是凉子的朋友。

    “那、那个,Jackie兄怎么在这里?”

    “不要叫我‘Jackie兄’嘛!你呀,真是个死板的孩子。不过,小凉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呀!”

    一边豪快地哈哈大笑着,Jackie若林跟我解释:

    “其实眼下轻井泽要举办全国大会呢。”

    “与财务省相关的会议吗?”

    “哎,怎么会呢,什么财务省,爱怎么样怎么样,跟我真正的人生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是女装爱好者团体的大会呀!”

    Jackie若林的表象,是财务省的精英官员,将来早晚会成为次官——对此人的主流评价就是这样的。

    我偷眼看了一下两位巴黎女孩,玛丽安和露西安,她们没有露出丝毫惊愕的表情,看来早已知道Jackie的存在了吧。

    “这也有统一团体啊?”

    “没有啦,统一组织团体什么的,这种提议本身就是邪恶的大男人主义想法嘛。”

    “这、这样啊……”

    “不过,实力比较强大的团体每年都会提议一两次集会的。”

    “什么叫实力强大的团体?”

    据Jackie若林所说,会员人数达到一千以上的大团体一共有三个,百人以上的团体则有五十个以上。三个大团体分别叫“皇国女装爱好家同盟”、“新服装文化创造会”和“玫瑰色女王(Rose Color Queens)”。第一个自视高贵拽得不得了,第二个主要聚集一些不受欢迎的设计师,第三个一听就知道,是个妖冶艳丽的团体。至于Jackie若林属于那个团,我连问都不想问。

    Jackie兴致勃勃地继续这个话题:

    “暑假一开始,轻井泽的饭店就会爆满呢。要不提前预约,到时候根本进不去。以前总是这样,多亏小凉帮忙让我住下。不过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阿准了呢!”

    “啊……”

    “一定是命运把我们召唤到同一个地方来的吧,好~棒~喔~”

    我可不是兴高采烈地的接受了这种命运的召唤而来的哎。

    要怎么办才能逃出这恶梦一般的窘况呢……我拼命思考着。凉子刚才走进房间深处去了,好不容易才趿着拖鞋回到大厅里。

    “罗特里奇家的宴会是六点吧,得提前准备一下哦。”

    “我也非出席不可吗?”

    我实在不喜欢什么宴会——想必宴会也不怎么喜欢我啦。在下愚钝,既不会社交辞令,也不会翩翩起舞,凉子明明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为什么还要我出席呢。

    “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就行啦。既然长了一副适合英式西装的身材,就体面地穿上礼服摆出笑脸来吧。”

    “可我没带礼服呀。”

    “要正确使用日语。你是没带礼服还是根本没有呢?”

    “根本就没有。”

    作为社会人士,西装和黑白两色的领带是必不可少的,礼服却大可不必。(译者注:日本人参加婚礼或葬礼必戴纯白或纯黑色的领带,确实必不可少。)

    “不出所料呀。”

    “啊?”

    “我就猜到会这样,早就准备好礼服啦。借给你到时候穿上陪我出席。”

    “哦。”

    “你没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现在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索性如此回答。上司美丽的眸子里仿佛要冒出雷火似的,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又往里面去了。玛丽安和露西安跟在她身后。

    “不行呀,阿准。这种时刻,你应该问‘您会穿什么样的礼服裙’才对。”

    被女性时尚的权威教训了……话虽如此啊——我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件事——

    罗特里奇家族我虽是头一次听说,UFA这个企业的名字却早有耳闻了。对这个企业算不上有好感的印象来源于杂志的新闻报道。

    大约十年前发生过一件事,美洲中部某个小国家的原著居民村子被烧毁,男女老少共八百零八人被杀害。据说是UFA为了将五千公顷(译者注:一公顷是一万平米)的热带雨林夷为平地,在土地上建热带水果果园和榨汁工厂,杀害了反对该计划的原著民。后来UFA被告发,它们一方面矢口否认此事,另一方面在那个小国发动政变,把该国调查此事的内务大臣赶下了台。新任的内务大臣声称,没有证据表明UFA与事件有任何关联,以此为由中断调查,大果园和工厂立刻开始动工建设……

    事情就是这样的。

    “罗特里奇家族啊,小凉她在想什么呢,GAT吗?”

    Jackie若林交叉双腿的姿势充满阳刚之气——好在他剃掉了腿毛,算是有良心的证明吧?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GAT呀,G、A、T。”

    “这是什么缩写?”

    “‘黄金天使寺院’(Golden Angel Temple),美国上千个基督教派中的一支,一个新兴的宗教团体。”

    “信徒很多吗?”

    “只有五万人左右吧。”

    “但人数并不是重点——是吧?”

    “对,重点是他们的资金和影响力。”

    Jackie若林持着一把可能是中国造的扇子点着下颌仰起头,白檀木的香气阵阵袭来。

    “罗特里奇家族是他们的赞助者吧?”

    “不止如此,二者几乎已经一体化了呢。”

    他又轻摇折扇,浓妆的香气盖住白檀香扑面而来。这还不至于不可忍受,好歹Jackie若林还没穿旗袍呢。

    “GAT的教旨是什么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奉行的是极端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据说他们认为,世界末日很快就要将来,到那时耶稣会复活,亲身降临杀死所有的异教徒。”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耶稣会复活?!”

    “对啊。”

    “这个,可是,那也……太……”

    也太不科学了吧?

    “对,太那个了嘛。不过,其实相信耶稣会复活的可不只GAT呢。哎,宗教信仰自由嘛。”

    就算耶稣真的复活,要如何才能证明如此宣称的那个人是真的呢?耶稣又没照片,指纹、齿形、DNA一概没有保存。

    一提到原教旨主义,立刻会想起伊斯兰教的过激教派,但基督教中也有排他性的原教旨主义。实际上令人意外的,美国正是这些人的巢穴,类似的东西层出不穷。

    英国有部著名的幻想小说《纳尼亚年代记》,还被拍成了电影(译者说:田中真是与时俱进啊……orz)。这部作品基于相当保守的基督教世界观,有些描述很明显的体现出对伊斯兰教的敌视和对女性的偏见。欧美社会对这些地方都有批判之声,日本却毫无反应。日本在宗教方面的问题往好了说是态度开放自由,往坏了说是迟钝冷淡,《纳尼亚年代记》这样的作品只是作为单程的外国幻想小说被接受。至于《魔戒》的作者托尔金不喜欢《纳尼亚》也好,美国的基督教右派利用此书达成政治目的也好,跟日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故事本身蛮有趣的,如此而已——这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态度吧。

    凉子回来催我了。经过装修成谈话室模样的阁楼房间,我看到紧挨的寝室和浴室门。与其说早有预想,不如说早有觉悟,我果然被分配在Jackie若林的隔壁。这房间是屋顶阁楼的样子,但床很宽敞,窗户也足够大,统一的欧洲民间艺术品装饰也无可挑剔。

    “可以让我一个人散一会儿步吗?”

    “一个人散步?”

    凉子的柳眉拧成两道不高兴的曲线。好在Jackie若林插嘴:

    “不行哟,小凉,偶尔也要让阿准放放风嘛。”

    凉子没办法似的点点头:“是吗。那好吧,泉田君,从午饭开始到下午四点之间,你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你要迷路了,我可不会救你哟。”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这时候我只有满脸堆笑,守护着那一点散步的权力。散步的时候不需要警察手册,就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好了。

    面包、四种风味的炖菜和六种不同的果酱,吃罢这样一顿午饭,我在上司许可的情况下,出去散步。

    拜托,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一边走我一边祈祷着。不管是神是佛是妖是魔,只要能把凉子和灾祸之间的亲密关系斩断,我一定对他笃信无疑。

    不过,我的祈祷并没有应验,也不知道是没有向固定的对象祈祷的结果,还是祈祷的内容本身太不现实所致,抑或者唯物论者是正确的,神佛根本就不存在?

    到底什么原因无从得知,不过我想的太天真了。事件早在宴会举行前就拉开帷幕,而且恰恰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走出药师寺家的别墅,沿着两侧种满落叶松的小路走了才三十秒左右。

    突然,背后传来响声,等意识到那是急刹车的声音时,我的身体已经飞到空中了。

     

    药师寺凉子之雾的访问者 Chapter 1.3.1

     
    III
     
    罗特里奇家族在美国也是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总资产达到百亿美元之巨——哦,了不起——我只能如此应对。我自己虽然连资产的边儿沾不上,光身边这位有钱大小姐已经够我受的了,什么富豪之类的听着就敬谢不敏。
     
    “是UFA的所有者哦,罗特里奇家族。”
     
    “这个名字我倒听说过。”
     
    UFA是食品和农业方面全世界最大的集团企业,咖啡果汁罐装饮料麦片巧克力火腿香肠……他们的产品无所不包。据说一半以上的美国家庭每天早上吃的都是UFA生产的麦片——美国成年人也有一半以上属于医学定义的过度肥胖群体,只怕UFA也有几分责任吧。
     
    近期,UFA一口气收购了很多日本著名的集团企业。它们从大正时代创立的纺织品公司入手,此后不仅参与纤维纺织业,还渗入食品、化妆品、医药、连锁餐厅、高尔夫球场等各行各业。可是那些企业在泡沫经济破灭的时候无一幸免,几乎全都负上了巨额债务。政府也曾动用上千亿日元的公共资金,用于辅助它们的经营重建,最终还是失败放弃,让外国资本放开手脚收购一空。这样老掉牙的故事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一年也要上演好几回,早就不稀奇了。至于UFA仅用五十亿日元就完成了收购,也算不上怪闻奇谈了。
     
    因此,美国财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梅拉·罗特里奇坐自家专用的客机来到东京,几天前完成了并购的签字仪式。接下来她到访轻井泽,打算停留几天。据说她包下了一整座饭店。
     
    某种想法刺激着我的神经:
     
    “难道……”
     
    “怎么啦?”
     
    “难道,您是知道梅拉·罗特里奇的事情才特意跑到轻井泽来的吗?”
     
    凉子用指尖把墨镜拉下一点,从镜片后不怀好意地瞪着我:
     
    “为什么我非这么做不可哪?”
     
    “不,要说为什么吗……”
     
    “总得有些根据,才能向上司请教吧。你倒说说看,有什么理由?”
     
    确实没有什么理论根据,我本来打算老老实实宣布投降。但是,上司这种欲盖弥彰的态度让我更加确信,这件事里面肯定有什么内幕。
    两位侍女兴味津津地看着我,我回答:
     
    “根据嘛,就是您的兴趣。”
     
    “哎呀,这是怎么说呢?”
     
    “因为您的兴趣就是平地里裹乱,静水池里扔石头啊……只要能在水面上兴起波澜,哪怕石头的重量把池底砸穿也无所谓。这样的事例我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想必这次也不例外吧……”
     
    什么东西掩住了我的嘴。是个长方形的信封,纸张非常优质精美。我把那个东西从嘴边拨开,盯着上司:
     
    “什么呀,这是?”
     
    “一看就知道嘛,请帖呀。”
     
    的确,上面写着“请柬”两个大字,跟英文的“Letter of Invitation”并排。
     
    “梅拉·罗特里奇想在日本财政界广交人脉,趁着企业并够的机会,打算在这里召开盛大宴会呢。”
     
    “您果然是为了梅拉·罗特里奇才来轻井泽的呀?!”
     
    “凑巧啦,凑巧!”
     
    我试图侧面攻击:
     
    “那梅拉·罗特里奇为什么要邀请您呢?”
     
    “废话,我是JACES的下一任所有者呀。”
     
    “原来如此,您是以继任者的身份来的吗。”
     
    “是呀。”
     
    “也就是说,您是作为个人、民间人士受到邀请的对吧?”
     
    凉子微微眯起双眼,这是旁若无人的女王陛下提高警惕时的表情。
     
    “既然如此,您应该叫JACES的总务部或者秘书室的职员陪您前来吧?我身为公务员,您为什么要我陪同呢?”
     
    凉子似乎有点会错意了,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竟然以为我是这场斗争中的胜者。
     
    “为什么,请您回答我。”
     
    “泉田君,上司的意志你一个一个都要抗逆,这样很乐在其中吗?”
     
    “没什么乐趣可言啊。”
     
    “没什么乐趣是吧。”
     
    “我已经说了呀。”
     
    “那就不要再抗逆了!”
     
    “啊?!”
     
    “没乐趣的事情何必要勉强做呢?”
     
    “呃,那个……”
     
    “既然违背我的意思没什么乐趣,就是说,顺从我的意志才有趣是吧。你只要做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这样的人生多幸福啊!”
    我的嘴张了两次,终于还是哑口无言。在她的诡辩陷阱面前,我总是一头栽进去的败北之狼——不,最多是个小狐狸而已吧。
     
    “这并不是有乐趣没乐趣的问题吧……”
     
    “啊,总算来接我们了。”
     
    凉子悄无声息地抹杀了我徒劳的抗争,挥了挥手。男女两人几乎从停在我们面前的古董车里连滚带爬的掉出来。
     
    “大小姐,我们接您来晚了,太对不起您了!”
     
    他们冲凉子鞠了不知道多少躬,不用介绍就知道,这两人是别墅的管理人。
     
    “辛苦了。不用抱歉啦。”
     
    “真是对不起,不知为什么,一路上到处都有盘查的,又绕路又堵车,比平常多花了几倍的时间。这些警察真是的,光会给人填麻烦……”
     
    “就是嘛。那行李拜托你们了。好了,大家上车吧!”
     
    我的上司丝毫没有为警察组织辩护的意思。警察拥有很多JACES集团所没有的特权,这一点就很让她不满吧。不过,想不到她对诚惶诚恐的管理员夫妇一句斥责都没有,简直让我佩服了。
     
    车子开动起来,从车站前向东再向北。金黄的阳光从一片翠绿的森林中倾泄如注,仿佛闪烁耀眼的金币点缀在无数散乱的绿宝石之中——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恰当?
     
    绿色的浓度每秒都在增加,车窗外拂过的凉风清澈无比,像魂灵似的如烟如雾——就算是错觉,这样的错觉倒也不错。

    药师寺凉子之雾的访问者 Chapter 1.2

     
    II
     
    踏上站台的同时,令人身心舒爽的凉气立刻包围了我的全身——果然,凉气还是天然产物为好。刚才新干线车厢里流通的,不能叫凉气,最多只是“冷气”罢了。
     
    我一手拎着自己出差用的旅行包,一手提着凉子的意大利高级皮包——虽然到底什么牌子我也不懂。正跟着凉子往电梯方向走,突然间:
     
    “Mi Lady!"
     
    两个人影站在高原夏季的天空下,向我们挥着手。她们的清新美丽仿佛让凉风中又添了一缕香气。两人都是一身T恤热裤的打扮,很适合高原的天气——我对她们也并不陌生。
     
    “是玛丽安和露西安叫我们吧?”
     
    “当然啦。怎么能把她们俩扔在跟热带夜晚一样的东京呢!”
     
    黑发的玛丽安和栗色头发的露西安都是凉子的侍女。别看这两个巴黎长大的女孩拥有天使一般的笑容,其实她们都是武器和电子机械方面的天才,功夫身手足能对付一打软弱无用的男人。在不远的将来,凉子征服世界、需要展示实力的时候,这两位美少女会成为她最得利的尖兵助手,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话虽这么说,对生长于巴黎的她们俩来说,最大的难敌既不是美国海军也不是北朝鲜特种兵,而是亚洲季风地带的暑热和潮湿。
     
    “我打算让她们俩在轻井泽一直呆到九月末。东京的残暑可够顽固的呢!”
     
    女王陛下为侍女们考虑得还真周到。把凉子看做神、称之为“我的女主人”的两位侍女,对我也露出热情的笑容。
     
    周围射出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得我皮肤发痛——不用说,我被误解成“簇拥着美女到避暑地享受的好运气臭小子”了。
     
    再说,日本本来没有“避暑”这种传统。历史上无论何等权威赫赫的人物,夏天都在热得要死的地方挥洒着大汗珠子。无论足利义满还是丰臣秀吉都没有想过在六甲山上建豪华别墅,轻井泽也好箱根也好,还有日光中禅寺湖,都是直到明治时代外国人才“发现”的避暑之地。
     
    走出检票口,右侧是南左侧是北,方位关系如是。凉子毫不犹豫地向左侧走去。北出口方向从过去就是别墅区和商店街,南出口方向则是巨大的购物中心和高尔夫球场。
     
    现在还没放暑假,很少有中小学生的身影,不过周围已经有很多男男女女走来走去了。一群中年妇女似乎要去购物中心,热热闹闹地朝南出口方向移动着。跟她们方向相反,我们下了相当宽阔的螺旋楼梯,来到车站前的广场。
     
    所谓轻井泽,包含的范围相当大。明治以来的传统地区称作“旧轻井泽”,这一带从JR长野新干线北口开始,一直算到向北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从那里开始再向西三公里左右,以铁道中轻井泽站向北的周边地带都算“中轻井泽”。JR线路向南一带则是“南轻井泽”。
     
    到此为止的地区都算长野县轻井泽町,不过再向北前进,越过浅间山东麓,直到群马县长野原町,这一段地区都属于“北轻井泽”——也就是说,北轻井泽其实在群马县。(译者注:所以柯南里轻井泽的案子也有群马县警出场啊……orz)这样看来,旧轻井泽区是不存在的“东轻井泽”,不过对这个有着古老传统、血统高贵的别墅区来说,其他地方只是“伪轻井泽”而已吧。
     
    要说药师寺家的别墅在什么地方呢——自然是旧轻井泽区啦。而且是跟旧轻井泽银座商店街和万平米饭店同样的一等一的高价地皮。药师寺家拥有全亚洲最大的警备保安公司JACES,这点财产不足为奇。
     
    JACES所有的疗养所在南轻井泽地区。轻井泽站西南方向,在那过于庞大的高尔夫球场西侧,绿宝石般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
     
    “那附近的土地平坦,也不太潮湿,狗熊猴子都不常出没,比旧轻井泽可好多啦。那一片全都是样子差不多的疗养所,很容易找不到路呢。”
     
    “哦。”
     
    “回答的一点都不上心!我打手机叫人来接我们,你得等我一下——你没什么怨言吧?”
     
    要怨言多少都有,不过说了也是白说。我还是两手提着行李包,露西安、玛丽安跟我说了句什么话,就来接过凉子的包——看来是要帮我拿吧。
     
    我正想跟她们道谢的时候,几辆巡逻警车开到面对广场的租车公司旁边停下来,一堆人从里面涌出来——都是我们的同行,穿着夏季制服。站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摘掉帽子用手帕擦着头上的汗,圆圆的脑袋光芒四射。看到这情景,凉子咕哝着:
     
    “哎呀,那不是长野县警本部长嘛。”
     
    我还来不及去阻止,凉子的高跟鞋已经响亮地踏着石铺地板,来到穿制服的人群跟前。我的同行们似乎吃了一
    惊,停住了脚步。
     
    “好久不见啦,本部长。”
     
    “那个……你是?”
     
    “忘了吗?在下是药师寺。”
     
    “啊,驱魔娘娘……?!”
     
    本部长说漏了嘴。那是凉子的别称,意思是吓得“连吸血鬼都退避三舍”的怪物。
     
    “你、你、你也来休假了啊……”
     
    本部长的声音起伏不定,好像在用真假嗓子换着唱歌。真可怜,看起来这人也是驱魔娘娘暴虐的受害者,也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凉子就是靠驱遣自己的情报网,捏住那些要职高位的人的小辫子,牢牢掌握了不正当的显赫权势。
     
    确切地说,凉子就是在猎物面前舔舌头的食人狮子,或者抓住了浮士德的梅菲斯特,不管怎么说,她身上充满了邪恶的气息。
     
    “是啊,虽说是休假,不过看情形,任何时候都可能改变计划呢。这才叫随机应变嘛,哦呵呵呵。”
     
    周围的男人——准确地说,长野县警的职员们都一脸疑惑地在凉子和本部长脸上瞟来瞟去,人人都在心理揣测或邪想着这位不同寻常的美女跟自己的上司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与坦然自若的凉子相比,狼狈不堪的本部长显然出于下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本部长亮光光的秃头反射着高原的阳光,好不容易才重新端出架子,郑重地咳嗽了一声:
     
    “总、总之,你不要动不动就说不合时宜的话,也不要有什么过激的行动啊。一不小心就可能造成国际问题呢——到时候都要你自己负责啊。”
     
    “在下明白。”
     
    凉子答道,同时绽放的笑容与其用花朵形容,不如用食虫植物来的更确切一些。
     
    “如果让世人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幸事件,好不容易在警察厅弄来的席位就泡汤了呢。请只管努力去出人头地好了——哦呵呵呵——那我告辞了。”
     
    凉子敬了个礼之后,本部长像不知道几十年前的老式机器人一样不自然地迈着僵硬的步子,率领部下走远了。
     
    她一边从形状完美的鼻子发出哂笑一边走了回来,我向她问道:
     
    “有什么外国要人来这里吗?”
     
    “有啊。”
     
    “谁?”
     
    “梅拉·罗特里奇。”
     
    我在脑海里的人名录里搜索了一番,只知道是个女性的名字,貌似既不是美国国务卿也不是英国前首相。我当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最终还是闭了嘴。
     
    过了不久,赫然来了一列车队——六架豪华车,五架黑色奔驰,还有一架是闪闪发光的银色劳斯莱斯,车型设计的古典风格是超高级名车的标志。像好莱坞动作电影似的,几个戴着墨镜身穿暗色西装的男人从奔驰车上走出来,在劳斯莱斯旁边围成半圆。
     
    劳斯莱斯后部坐席的门打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下来。大概她对身边的警备和欢迎早就习以为常,神态自若。
     
    “那位女士就是梅拉·罗特里奇吗?”
     
    “没错。她已经五十八岁啦。”
     
    “哦,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梅拉·罗特里奇女士看起来几乎比实际年龄年轻十五岁左右,拥有金褐色的头发,明亮的碧眼和红润的肌肤。白色两件式套装的打扮显得年轻而富有活力,自然也是昂贵奢华的高级品牌。
     
    白色两件套的周围是黑色的铁壁。从上到下一身黑的强壮男保镖们簇拥在女富豪的身边,这一群人在路上移动的样子恰似群蚁围着蚁后的情形。
     
    “这些保镖大概还带着手枪吧?”
     
    “那倒不会。”
     
    “是吗?”
     
    “他们要带的话,少说也是机关枪,说不定还有火箭筒呢。”
     
    我的上司一边含着恶意说着,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甲轻抓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