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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看了岛田庄司《斜屋犯罪》(严重剧透)

     
    一句话,相当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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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说题目和上面这个建筑结构图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利用诡异设计的封闭空间做主要手法的故事。作为绫辻行人的师匠,岛田庄司这座“馆”大概是绫辻“馆系列”的最早启蒙和灵感来源,也被封做“不可能犯罪”式小说的里程碑之一。考虑到出版年代,评价或许可以放宽一些;但就我个人而言,远没有读完绫辻行人《杀人时钟馆》之后那种耳目一新的阅读快感。
     
    小说背景是北海道的奇异馆舍斜屋,典型的一群人聚在一个相对隔绝的空间一个一个被杀掉的“杀人集会”故事。
     
    首先,故事的根本构成——动机。《斜屋》里,凶手对首要下手目标没有直接动机,只是为了报偿朋友宿怨才下手。就这样,由于按正常的思路推不出动机,让事件多了一些谜团少了一些头绪——这说白了不就是交换杀人么?太没新意了。
     
    我觉得“杀人集会”类型的小说,看上去每个人都有动机比看上去每个人都没动机的设计要高明。一群人表面上都没动机,只有设计好当凶手的那个人,跟被杀的人曾经因为什么什么原因几十年前有个过节,不是妹妹就是情人被害死了。而这一番渊源总是在凶手招供之后才揭露出来,读者反正挖不到家谱,之前只要偶尔露一丝儿线索就能说得过去了,这就造成了信息不对称。动机虽然是小说的出发点,人物的行动纲领,但是按这种路数,推理小说作者构思时完全可以最后再安插几十年前的故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害情人害情人想害妹妹害妹妹,标新立异情人兼妹妹也可以(比如金田一少年的悲恋湖……)。如果从一开始就每个人都有动机呢,罗织故事的时候就要更缜密,读者和小说中的人物信息是对称的。
     
    其次,故事的现实感。推理小说是一种即现实又超现实的东西。现实,是指犯人的诡计圈套、侦探的证据必须符合自然世界的法则,理论上来讲也得符合科学规律(自然,不怎么符合的也有……),不能用怪力乱神巫咒妖法,那就不叫推理小说而是玄幻小说了;不现实,是指杀人方法的非日常性——凶手通常都是血海深仇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仇人,机关算尽地接近对方之后才用面包排骨保鲜膜之类东西(这些小说确实存在……保鲜膜那个是山村美纱的,剩下了我忘了orz)的杀了对方,至不济也得用冰柱——好像路边都捡不到砖头厨房里也没有刀子(大概只有面包排骨保鲜膜……)。对这种非现实我们通常可以接受,都大刀阔斧的直接复仇还看推理小说干嘛?
     
    《斜屋》里因为是交换杀人,杀人者和被杀者原本素不相识。那么在建立交情之前,凶手随手在路边捅一刀子不就结了么——这种案子的破案率还不到20%呢。《斜屋》里的凶手偏偏要去结识被害者,生意做了好几年,甚至使对方的生意蒸蒸日上,然后才用那么复杂的机关杀死对方,忒矫情了。即使我们可以接受推理小说里杀人方式的非日常性,也不能这么刻意穿凿啊……
     
    另外,既然凶手在生意场上已经获得了被害者的完全信任和依赖,又有雄厚的财力和能力,在生意场上耍手腕整得对方身败名裂不是很容易么,何必非那么大的心机,最终还是一刀子捅死给他死了个痛快……当然,这种故事的作者应该是社会派的森村诚一,或者干脆是“金融言情”的梁凤仪,就不是爱玩手法的岛田庄司了。
     
    凶手杀死次要被害者的动机更薄弱,“为了阻止次要被害者抢先一步杀死主要被害者”——可是并没有迹象表明次要被害者会抢先动手啊,何必滥杀无辜?
     
    然后再说手法。无疑这是推理小说的最大看点,作者都挖空了心思设计奇怪新颖的机关密室,用钩子胶条从外面把门窗锁上的方法早就不希罕了。对读者和小说中的侦探而言,机关是已经存在的,通过发现机关的过程,把小说里“不可能”的犯罪解释出“可能”的方式来;对作者创作而言,这是一个逆过程,首先要让凶案看上去不可能实现,比如密室啦雪底上没有脚印啦完全不在场证明之类的,然后构建使犯罪可行的机关。
     
    跟绫辻行人的一样——或者说绫辻跟岛田庄司一样,造的都是“概念馆”(参看“概念车”的定义),这馆多半不符合功能需要,也不合通常的建筑美学(更不要说遵守“建筑十书”了……),唯一的好处就是用来杀人挺方便的……囧
     
    《斜屋》里边说了,凶手就是为了完成杀人计划,专门设计了这么一个房子,又在房子里试验了多次确保成功——看到着我就又想说了,有这么大费周章的功夫,还不如路边捅一刀呢。相比之下,绫辻行人的馆虽然也都不太正常,至少不是为了杀人才建,凶手都是利用了现存的馆的特性来完成杀人计划,还说得过去。《斜屋》里把建馆的周折都解释成主人的爱好,实在很牵强。
     
    再说小说的篇幅,直到后三分之二的位置侦探御手洗洁同志才出现,一出现就解决了问题,之前有大量的篇章都是警察在讨论怎么怎么不可能——都知道了推理小说里警察是吃干饭的,要他们那么多话干嘛?还非要弄四个警察来吃干饭……
     
    《斜屋》里还缺乏通常推理小说的必备要素——“破绽”。并不是说小说整体天衣无缝,那我就不用批评了……而是说,侦探发现凶手和作案手法得有个站得住脚的出发点。古畑任三郎可以从有关人物听到被害消息时的第一反应推断嫌疑,都已经有点勉强了,御手洗洁差不多是一进门就知道了凶手和手法,除了看房间结构图之外还有什么根据么?用老球大大的话来说,这叫“天启”。判断凶手的根据也是,“因为他的条件最有可能”——完全是circumstance evidence,说不通的。为了逼出凶手,他设计了一个圈套把凶手抓在现场,问题是,如果凶手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他自己也说了谁都有可能),不钻他的圈套,岂不是还要白死一条人命?要说“因为凶手就是那个人,他一定会进入圈套的”,这不是循环论证么?
     
    最后,“厕所清洁”(御手洗便是厕所的意思……)这个人,一点都不可爱,自大抽风还讲大道理,枉费了叫了这么喜剧的一个名字。推理小说里的主角侦探形象不招人喜欢的,还真是不多见。西村京太郎笔下的刑警十津川,还是一个有点邋遢的中年大叔呢,敬业踏实肯干的作风都挺让人喜爱。侦探嘛,有点神经兮兮故弄玄虚不要紧,跟警察叫板也不要紧,可御手洗洁除了跟凶手有点惺惺相惜(最后还要教训人家一句)之外,动不动就口出不逊,少说也是作者塑造形象的个性缺陷。
     
    总而言之,《斜屋》要新鲜猎奇是有的,我读完之后却不会热血沸腾连连大叫“真赞啊真赞啊!”,只想着,哼,不就是一滑梯么。

    How to Travel with a Salmon - By Umberto Eco

    "Quotes are nothing but inspiration for the uninspired."
    ——for whatever reason to be mentioned
     
    《How to Travel with a Salmon》,意大利人Umberto Eco的这本随笔集国内已经有译本了,最近在思维的乐趣和别的什么地方都读到推荐,不过没有网络版,在网上只能读到第一篇《如何带着鲑鱼旅行》真是妙趣横生其乐无穷,可惜只有一篇。
     
    今天跑去图书馆借专业书,顺手搜了一下作者名字,意外发现学校图书馆收集的相当全,便借了这本随笔集来过瘾,果然非常好玩。原本是92年出版的,收集了作者86-92年轻松的专栏小文章,文笔有点像里科克的风格,野猪说文章的题目有《巨人传》的feel。大部分题目都是“How to...",比如"How to Eat Ice Cream"," How to Become a Knight of Malta",或者“How not to talk about soccer”什么的。按介绍,中文译本的题目都是根据内容另起的,没保留这种形式统一的趣味,反倒有点遗憾。
     
    还有另外一本随笔《The Bomb and the General》,估计国内没有翻译的,不过这两本都收藏在“短期借阅”里,借出次日上午11点前就得还,晚一个小时罚款1镑……还是先看完这本再说罢。
     
    摘录几段:
     
    From <How to replace a driver's lisence>:" ...,so I call Rome and speak with a Highly Placed Person at the Automobile Club there, who puts me in touch with a Highly Placed Person at the Automobile Club of Milan, who tells his secretary to do everything that can be done. Everything, is this case, unfortunately amounts to very little, despite the secretary's politeness.
     
    ...I fall back on a shortcut: I telephoned an old school friend, now a Highly Placed Person in local financial circles...He privately calls a Highly Placed Person at the Bureau of Motor Vehicle, who tells him that data of that sort cannot be given out (license number), except to the police. I'm sure the reader will realize the risks the State would run if my license number were to be given out. So it must remain Top Secret.
     
    ...I come up with another schoolmate, who is now a Highly Placed Person in a division of the government, but I warn him immediately not to get in touch with any Highly Placed Person in Bureau of Moter Vehicle, because the matter is dangerous and he could end up being summoned before a parliamentary investigating committee. My suggestion, on the contrary, is to find a Lowly Placed Person, perhaps a night watchman, who can be bribed to take a peek at the files under cover of darkness. The Highly Placed Person in government is lucky enough to find a Medium Placed Person at the Bureau of Motor Vehicles, who doesn't even have to be bribed, because he is a regular reader of L'Espresso and decides, out of his devotion to culture, to risk this dangerous favor for his favorite columnist(Me)."
     
    From <How not to talk about soccer>: "...And so on and on. Like talking to a wall. It isn't that he doesn't care a fig that I don't care a fig. It's that he can't conceive that anyone could exist and not care a fig. He wouldn't understand it even if I had three eyes and a pair of antennae emerging from the green scales of my nape."
     
    From <How not to know the time>: "The watch whose description I am reading (Patek Philippe calibre 89) is pocket watch, a double case in eighteen-carat god, endowed thirty-three functions. The magazine article introducing the watch does not indicate the price, I suppose because of lack of space (though it would suffice to indicate the number of millions without printing all the zeros). Seized by a profound frustration, I went out and bought myself a new Casio for 50 dollars, just as all those who feel a mad desire for a Ferrari go out and calm themselves by purchasing at least a car radio."
     
    From <How to use suspension points(省略号)>:"...as you see, these dots, suggesting the writer's fear of using bold, figured speech, can also be used to suggest his suspicion that the rhetorical figure, by itself, will seem literal and flat.
    ...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All men are created...equal.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ly entitled to use suspension points."(这条适用于所有省略号爱好者——该概念基本上包括了迷之大本营全员)

    读《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兼评林少华译作

        
    原本是看了柯南剧场九的恶搞SP,里面有个叫“在米花町的中心大声地讲冷笑话”的单元,然后才去找《在世界中心呼唤爱》这么纯情而煽情的小说来看的,其实出发点很不煽情。
     
         很久不看这类“纯爱小说”了。看了大量推理悬疑类作品之后养成很坏的习惯,对单位文字表达信息量的效率要求很高,像电影里用长镜头拍一个人走近的双脚那样的、使用大段落表述简单事实的文章常常看不下去。《呼唤爱》的情节真是很简单,故事也可以算得老套,论信息量或者情节的曲折程度还不如岩井俊二的《情书》。两者有些神似之处,都是淡淡的哀愁,细腻的感伤。可《情书》只是90分钟的电影,《呼唤爱》竟然被抻成了11集40分钟的电视剧,真不知道都拿什么来填充内容的。小说心理描写非常细致,整体来讲逃不出日本人传统的“私小说”套路。当然,拿日常生活来架构红楼梦那样“草蛇灰线,伏线千里”的洪大篇幅的小说是非常少见的,写得好也是很困难的,“私小说”就好操作多啦。
         
        《呼唤爱》 除了内容以外,能吸引人的只有文笔了。想来国内的译本只有林少华的这一个,所以我们又看到一部富有“村上味”的爱情小说——实际上我很早以前就想写一个文论一论,究竟是村上的“村上味”,还是林少华的“村上味”。
     
         “我在上学放学路上或无聊的课堂上不知往天上看了多少次。有时怅怅看天度过很长时间,并且心想:莫非在那里的么?无论寒冬残留的阳光还是春日柔和的光照——大凡来自天空的一切,都可从中感受到亚纪的存在。仰望长空,每每有云絮不知从何处赶来,飘过我的头顶。而云每往来一次,季节就向前推移一点点。
          波涛打不来的海岸往里的地方,开着很多大约是牵牛花的粉红色花朵,一只白粉蝶在上面飞来飞去。我想起去年夏天来的时候在宾馆后院看见的凤蝶。随即那天夜晚发生的事犹如眩目耀眼的光粒子在脑海里飞速旋转开来。哪怕再小的回忆都那么撩人情怀,每一个都那么闪闪生辉,不像实际发生过的往事。”

          看这两段文字真是很叫人眼熟,直接插到《挪威的森林》里也没有什么不顺的地方。当然我手里没有片山恭一所著的《呼唤爱》的原文,不能判断原作者文笔风格是不是跟村上很像或者一样。不过有些对话可以按翻译的文字推测回去,再按通常的译法翻回来,就能感觉出“林味”
     
        “大家都不担心我们?”——“みんな心配してない?”——“大家不会担心我们吗?”
        “莫非向警察报案?”——“まさか警察に届け出たなんてな”——“总不至于向警察报案吧”
     
          原文是我反译的,不一定准确。但是林翻译的两句话并不符合中文习惯,连上上下文会有不通顺的感觉。林的众多译作里常常有这种似是而非衔接不上的地方,特别是人物对话。查回原文一看才知道——“啊,原来并不是不通的呀”。但是某种程度上这才是林版翻译的特点,这种时常出现的语言略有不顺的感觉反而造成一种小说本身的氛围,加强了作品的文字风格和气氛。
        
          我并不是说林少华的翻译不好。有人说““译文实际是原文+原文文化背景+译文+译文文化背景+原作者的气质和风格+译者的气质和风格的混合体”,也就是说一个作品的翻译要经过这样一个过程:文本(含有原文化内涵)——译者——译者构造的文本(含被译者理解的文化内涵)——译者传达的文本(包括译者能够传达的文化内涵)——读者的接受(包括读者所能理解的内涵)。翻译的终点是停泊在读者身上的,如果读者普遍接受的是“林味”的村上春树和片山恭一,那就这样接受吧。我认为林少华的文笔确实非常优美,措词清秀得如同水洗过一般。王小波说最好的文字带有一种永难忘记的韵律。拿《挪威的森林》来说,对比林译版和赖译版:
     
        “仿佛确认乐器音质似的缓缓弹起巴赫的赋格曲。细微之处她刻意求工,或悠扬婉转,或神采飞扬,或一掷千钧,或愁肠百结。她不胜依依地侧耳倾听各种音质效果。弹奏巴赫时的玲子,看上去仿佛正在欣赏一件爱不释手的时装的妙龄少女,两眼闪闪生辉,双唇紧紧合拢,时而漾出微微的笑意”(林译)
     
         “调好音后,慢慢弹起巴哈的赋格由来。细腻的部分故意慢慢弹、或快快弹、或粗野地弹、或伤感地弹,对于各种声音怜爱地倾听。弹着吉他的玲子,看起来就像在注视自己心爱的裙子的十七、八岁少女一般,双眼发亮、唇色紧撮,偶尔露出笑影。”(赖译)
     
        我没有这段话的原文,但是日语里没有词可以直接译成“悠扬婉转”“神采飞扬”“一掷千均”“愁肠百结”等等的词汇的。赖译可能比较忠实原文用词,但缺乏文字的韵律美,甚至“慢慢弹”“快快弹”“粗野地弹”这样几个并列短语放在一起,光直观上看汉字都不好看。
     
        赖明珠在回答关于林版和她自己的翻译的提问的时候说,村上春树的文字别具一格,为了保留作者本身的风格,她尽量不用成语,试图体现村上的“西化风味”;林少华推崇“工丽,简约,洗练,文字的唯美性和装饰性”,另一方面常常被批评为“过于突显译者的个人风格而掩盖了原作者风格”。实际上翻译中对于具有文化内涵的地方一般有两种出路,即:归化策略(domesticating method)和异化策略(foreignizing method)。归化是采用民族中心主义态度是外语文本符合译语的文化价值观,把原作者带入译语文化,在强势文化中较多采用这种方法;异化是指对文化价值观的偏离主义的压力下,接受外语文本的语言及文化差异,把读者带入外国情境。村上春树是一个西化的作家,即使日文小说原文也被评价说“翻译味太重”,有美式小说的味道。喜欢中国诗词的林少华把“异化”了的村上原作“归化”成富有中文意境的表达方式,翻译的时候可能不够“洋”,但是营造出来的文字氛围已经可以让读者体验到村上所表达的情绪了。而赖版不够漂亮的文字,也未见得很够“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