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当天直到夜里，两人都去访问藩内重任之人。回来后小酌一番就睡下了。次日，有三名自称是藩中有志之士的青年来访，他们说

“有志之士相集，想开个欢迎会。务必请您到席，使我等拜听高见，并向请教上国时局形势。”

两人称谢就之。众人集会的酒席之中，空气中隐然有些微妙的不自然的感觉。

宴席地点没有设在城下，而是附近小镇中一个颇有古意的料亭。从作为会场的二层大厅可以看到对面流淌的千曲川，还能望见川中岛古战场。大概三十人左右的藩士济济一堂，虽然大部分是年轻人，其中也有四五名四五十岁头发斑白的老人。

作为干事的人致了欢迎辞，彦斋简单致谢后入席。每人都轮番到他们两人面前敬酒，言说肥后藩执旗乃是众之所望，又聊谈时局，庆贺王政复古。说本藩虽蹈践时晚，但匪躬至诚。这时其中一人向彦斋说道：

“听说各位是熊本藩（即肥后藩）的，有一件事一定要问一下。贵藩中可有一位叫河上彦斋的？”

彦斋身侧的佐佐骤然身子一抖，而彦斋却是面不改色答道，

“是，有这个人。”

对方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想您也知道，敝藩有位佐久间修理，号象山的。他是广识多智之人，以先觉者之称为天下扬名的人物。如果他平安至今的话，敝藩也不会在这风云变幻之际，如此落伍与天下大势。但是他不幸被贵藩河上彦斋在京都暗杀，这是元治甲子年间的事了，真是万分惋惜。”

“啊，佐久间象山先生是被敝藩的人杀害的吗。那真是太可惜了。佐久间先生之名在下也有耳闻，似乎是相当博学之人。

彦斋的样子非常冷静，似乎从心底哀悼象山一般。

“正是如此。而今长州藩作为勤王之首，天下共仰，而为长州藩藩论奠基之人吉田松荫殿，便是象山最爱的弟子。您定可想见当年象山之声望威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唯今象山遗子名叫恪二郎的，为了报仇来到江户进行剑术进修。毕竟彦斋其人是有为‘人斩彦斋’之名的高手，剑法相当高强。”

“是这样吗。只怕相距悬殊，在下对河上颇有了解，其真可谓高手。希望孝子进修早成，大仇得报。”

彦斋以恭谨得如同沉痛一般的态度说道。

自始至终从旁惶恐承听的佐佐，对他这种大胆和自如惊叹不已。虽说两人从少年时相交至今，本应对他这种个性颇为熟知，现在仍然止不住叹服。

稍顷散会，醉意不浅的两人被送回宿处。

“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看来是啊。”

“啊，累死了。为了听命调遣喝酒陪席，几分骨气都没了。真是真是。”

佐佐坐下来吸着烟草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叫道：

“高田君，起来一下。”

彦斋斜眼瞥了一下，没有起来的意思。

“起来一下，我有点事想问你。”

彦斋非常不耐烦的起身，“要问什么？”

“今天那个宴席上说的佐久间象山的事，我至今为止一句话都没向你问过。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吧？”

彦斋皱起眉头，“为什么问那件事？”

“我不是要对你杀了他做什么评判，只是看你今天实在太沉着了，觉得有点奇怪。没什么不便的话，今夜能不能告诉我这件事？”

“问那件事又能怎么样？真无聊。”虽然彦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说着，终于还是笑着坐起身来，“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从没跟人讲起，但这里是象山的故乡，反而有这个兴致吧。“

他仿佛突然涌出不可思议的热情一般，因为酒气发青的脸庞冲上血色，长目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四

“我不会忘记杀象山的时间。那是七月十一日的事情。之前的一个月的五日，袛园祭宵禁之夜，三条小桥的池田屋发生了大骚动，七月十九日发生蛤御门之战，正在这两件事之间。”

“我杀他有很多理由，但重要的是因为他对我们来说太碍事。”

“虽然他从那年四月起受命于幕府，上京担任海防御用顾问，但他总是向幕府诸官家和庙堂上的当权者游说，说什么攘夷是无谋的冒险之举，开国才是势在必行。证据就是他几乎每天都拿着地图和地球仪，巡回于各个官宅。”

“象山这个男人，可谓风采照人仪表堂堂。他身长六尺有余，长面长须，眼光锐利。而且他还善于修饰着装，总是打扮的像演戏一样，让人一看就觉得威风凛凛，有“天下英雄惟我独尊”的架势。除此以外，象山精通汉学、西学，才识高卓，而且能言善辩。”

“不能对他坐视不管——无论宫里府里，跟他面谈一番之后，都不由得反反复复动摇不决起来。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实在是个障碍。”

“‘不能让他活下去’——我下这个决心，是因为在池田屋事件中有很多优秀的同志被新撰组那些家伙杀死了。“

“说实话，那天我也应该出席池田屋集会的。现在想起来算是运气不错吧，因为突然有急事，我在出席前绕行耽误了一下，因为迟到而躲过了这一劫。”

“即是如此，我对当天死于非命的同志的哀悼之情，还有对新撰组那些家伙的痛恨之心，几乎不可自持。而象山跟新撰组素有往来，担任新撰组与其饲主之间的联络工作的山本觉马频繁出入象山府上，近藤本人也偶有出入。因此我杀他的决心更加坚定。”

“这时候长州军开始上京行动。先锋是长州的家老福原越后，率部精兵七百人到达伏见。同时久坂玄瑞和真木和泉带领浪士队到达山崎的天王山，大概是六月二十四日的事吧。六月二十六日，来岛又兵卫的游击队和浪士部队的部分人马入驻嵯峨的天龙寺。七月九日，家老国司信浓也来到山崎，紧接着到达他的还有益田右卫门介率领的六百人，预定在男山八幡驻扎营寨。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情势不仅是非常不稳定，而且我方已经别无他法。沿着自己的道路进行的运动全部失败而返，只有集中兵力孤注一掷，最后赌上一把。就是为了给我们的人鼓劲，我准备杀死象山。”

“象山的住所在三条木屋町的小一街，也就是鸭川内侧高濑川前的临河街。街角有个酒店，穿过酒店侧面的狭窄入口再往里就是他家。”

“我细致地调查过象山的日常起居，得知了这样的情况：象山平常出门的时候都是骑马——你也听说过吧，是配着洋式鞍镫的马。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总会利用临河的街道遛遛马，然后再进入家门。”

“发现这件事我立刻决定，就趁这个遛马的时候下手！”

“我制订了下手的方法。幸好从他的住处到高濑川之间就是对州公寓。对州公寓有相当多的同志，我就把计划告诉他们，藏在对州公寓里日夜监视。”

“很快到了七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左右。那天很热，虽然过了日头最盛的时候，还是像蒸笼似的。对州一位名叫松浦虎太郎的同志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通报，佐久间从三条大道回来了，所幸当天只有两名小厮伴随侍奉他。”

“‘好！’——我一边握紧刀一边飞跑，经过三条大道，又过了小桥，直到木屋町。”

“不成功，便成仁！”

“象山那家伙似乎还跟往常一样遛马，从木屋町上方向这边跑过来。”

“我木呆呆地站在小桥上，看来就像乡下武士羡慕有身份的武士的骏马那样。等他的马奔驰到桥头，一定会掉转往回跑，我就打算趁着这减慢速度的瞬间下手。”

“果然，象山跑到桥头就勒转马头。”

“‘嘿！’的一声斩下时，我手上有确实的感觉，但象山没有落马。”

“‘混蛋！’——他的声音让我感到恐惧。”

“我到那时候为止已经杀过数不清的人，从来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跟砍布袋人偶一样平静。只有这次，那一声断喝听起来如同雷鸣在耳边炸响。我想都没想又立刻补上两刀。”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害怕，他毕竟是天下知名的杰出人物。”

“在我踌躇的瞬间，象山拼死打马疾驰而去。我立刻追上去，又追砍了数下才终于停手，连头都顾不上抬一下。接下来我马上去了袛园，在八坂神社贴出这件事的告示。”

“鼓舞同志的气势是目的之一，不过警视不合时宜的世间之人也非常重要。”

嗓子似乎非常干渴的样子，彦斋一边不歇气地喝水一边讲述，讲完了就一头躺下。

佐佐还有疑问：“高田君？”

“嗯。”

“失礼了——你虽然剑术高超，不过跟我也不会差别太大。怎么能这么毫不留情的杀人呢？我总觉得不可思议。”

彦斋低声笑着，突然又坐起来。

“杀人跟剑术如何无关。剑术虽然可以壮胆，但在真正杀人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我是这样杀人的：右脚踏出，膝盖微曲；左脚在后面踏稳，膝盖几乎跪到地面上。同时用右手单手斩下，决不会失手——看，就像这样。”

他站起来拔出刀，摆出刚刚说的架势破空劈下。在明灭闪烁的灯影之中划过刀光一闪，使矮小的彦斋四周弥漫着一种如同妖气的氛围。

佐佐吞了口气，等彦斋就座后又问到：

“再遇上今天那样的事情，你也毫不在意吗？”

“不在意。”

“不过你今天聊天的时候态度令人钦敬啊，为什么那时候会那么说呢？是真的觉得他可怜吗？”

“那是因为可怜他吗？原来我说的话让人钦敬啊。”

“你不想让他报复吗？”

“难道那样说了他就不报复了吗？上天对人的性命都是没有慈悲的。”

好像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一样，彦斋笑得双肩颤动，几尽疯狂。佐佐觉得不舒服起来。

五

次日清晨，两人离开松代前往越后。沿着千曲川的道路上，风景饶有变化。连日来的暑热也降下来，这是相当凉爽的一天。因为头天晚上饮酒过量，两人都觉得脑袋沉重，几乎话也不说地埋头走路。突然，并排走着的彦斋像飞鸟似的跳起来，“唰”地抽出刀来划破长空。

佐佐吓了一跳。他觉得彦斋完全疯了。

彦斋用昨晚给佐佐看过的架势凝视着地面上的某一点，青白的脸色上有汗珠闪动，呼吸急促起来。

彦斋抬起视线，看到盯着自己的佐佐，一瞬间浮现出狼狈的表情，但立刻变成一种近乎憎恶的样子。

佐佐感觉到了杀气——彦斋会不会突然把斜向地面的刀突然劈过来呢？他只剩下呼吸，左手虽然想握住刀柄，却不知为什么动都不能动一下，就像被无形的绳子束缚着。

这种紧迫只有一瞬间。彦斋的表情又变了。他苦笑一下，接着“吃吃”地笑得肩膀颤动。

“啊，吓到你了吗？因为这个突然飞过来，差点撞上我的脸。”他指着地上已经被看成两半的麻雀尸骸说。

“休息一下吧。昨天酒喝多了，我累了。”彦斋说完这话也不等回答，径自坐在河边草地上，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佐佐也坐了下来。他清楚地看到了彦斋意识深处连自身都的没有发现的恐惧。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佐佐盯着那张瘦小、没有血色的脸。彦斋紧闭的眼帘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